何伟文：法院挡不住特朗普关税，但全球贸易大势可以丨大声思考

美国最高法院2月20日推翻特朗普根据国际紧急经济权力法（IEEPA）加征全球对等关税后，白宫同日宣布代之以“122条款”征收10%-15%的全球关税，为期150天。5月7日，“122条款”关税又被美国国际贸易法院推翻，裁决其无法律根据。尽管面临国内司法部门的挑战，但是目前来看，特朗普没有退缩放弃其关税政策的迹象。除了上诉外，特朗普政府还将关税政策推进到新阶段，从滥用行政权力转换为以基于现有相关法律、并有多年先例的“301条款”和“232条款”的关税政策。

本文重点分析在法律依据变化之后，特朗普关税政策还有哪些可打之“牌”，政策下一步动向如何，同时回顾过去一年多来其关税政策对美国经济和全球经贸的影响。

败走法院后，特朗普还有哪些关税牌？

2025年4月2日，特朗普针对全球主要贸易伙伴正式推出所谓的“对等关税”，到2026年2月20日，其援引的法律依据被裁定不成立，这期间特朗普的关税“战线”大致有三个：

（1）依据国际紧急经济权力法（IEEPA）的对等关税（Reciprocal tariff）

特朗普于2025年2月13日宣布将实施IEEPA关税，具体由美国贸易代表办公室4月2日公布针对不同国家的具体关税税率，冠以“对等关税”名称。很快，对等关税遭到美国23个州检察长联名起诉。国际贸易法院裁决其法律依据IEEPA不成立。特朗普政府当日上诉至联邦上诉法院，后者维持国际贸易法院裁决。特朗普政府继续上诉至最高法院。最高法院于2026年2月20日终裁其违法，即刻废除，所征1660亿美元关税退回进口商。

（2）贸易协定关税

美国先后与日本、韩国、欧盟、越南、印度等主要贸易伙伴谈判达成了贸易协定。其核心内容是：美国产品出口这些贸易伙伴零关税，对方出口美国征收15%关税。这15%属于协定关税，不受最高法院裁决影响。这些协定都是不折不扣的不平等协定。此外，欧日韩要分别对美投资6600亿、5500亿和3500亿美元，欧盟购买美国7500亿能源产品，日本购买美国80亿美元农产品，韩国购买美国1000亿美元能源。但迄今除了日本以行政力量履行协定外，其他各贸易伙伴议会尚未批准，因此尚不具效力。

（3）产品关税

2018年特朗普政府依据“301条款”和“232条款”对钢、铝、汽车进口加征25%关税。这些关税后来停止征收，但2025年又宣布重新加征，并增加对铜进口加征50%关税。

上述三方面关税合计，据State of the US估算，美国平均关税率18.3%， 为1934年以来最高；经消费者转移（consumer shift)为17.3%，为1935以来最高。

2月20日，美国最高法院裁决特朗普根据国际紧急经济权力法出台的关税为非法，并予以一锅端废除。随后仅仅几个小时，特朗普就宣布了10%的一揽子全球关税，次日又提高到15%，取代被杀灭的国际紧急经济权力法关税，与后者全球平均水平17.3%大致相若。新的15%关税得到1974年贸易法第122条授权。该条款允许总统加征最高15%的全球关税，最长150天。

可以说，特朗普政府援“122条款”恰好是对该法的经典性滥用。首先，直到2026年2月20日被特朗普引用前，“122条款”从未启动过。该法制定的背景是1971年美元与黄金脱钩导致美元贬值，和美国出现二战结束后首次贸易逆差。“122条款”规定，在这两种情况下，总统可以暂时加征最高15%、最多150天的临时全球关税。但自从美元与黄金1971年脱钩并在1973年贬值后，国际收支和美元汇率都稳定下来，不再有触发这一措施的条件。

其次，特朗普加征15%全球关税并不符合“122条款”门槛。一方面，美国并无突然的巨额国际收支逆差。美国虽然2025年货物与服务贸易出现巨额逆差，但金融账户下有巨额顺差。根据美国商务部经济分析局发布，过去20年，美国经常账户逆差累计12.8万亿美元，金融账户顺差则累计13.2万亿美元。二者大致呈镜像关系，而国际收支总体是平衡的。即令巨额货物贸易逆差，也没有达到“122条款”门槛。2025美国逆差率为36.1%，与25年前的2000年的36.3%几乎相同，甚至低于近40年前1987年的38.9%。无论1987年和2000年都没有启动“122条款”， 2025年数据自然没有理由启动它。另一方面，当前也不存在美元贬值的紧急情况。2026年2月20日美元兑广义一篮子货币名义汇率指数为117.9917，比6个月前的2025年8月20日的121.1818下跌2.6%，属于正常变动。

针对法院判决，特朗普政府已表示上诉，因此“122条款”关税时期尚未结束。不过，即便继续实施，也只有150天，到8月1日终止。

虽然特朗普通过援引相关法条授权征税的做法屡屡受挫，但是这并不意味着其关税政策会被中止，与此平行的贸易协定关税和产品关税依然继续推进，这也将成为特朗普关税政策下一步推进的重点：

第一、美国对实施贸易协定关税显得更加紧迫。比如，5月1日，特朗普威胁欧盟表示，由于对方未履行双方已达成的贸易协议，美国将对进口自欧盟的汽车和卡车加征关税，税率提高至25%。特朗普称，若相关企业在美国本土设厂生产，则可免于关税。

第二，与此同时，作为B方案，特朗普政府加快推进根据已有法律依据的《1974年贸易法》301条款和《1962年贸易扩展法》232条款调查并加征关税。3月11日，美国商务部宣布，依据“301条款”启动对16个主要贸易伙伴即中国、欧盟、日本、韩国、印度、越南、墨西哥、新加坡、瑞士、挪威、印尼、马来西亚、柬埔寨、泰国、孟加拉国和中国台湾地区的301调查，重点行业包括铝、钢铁、汽车、电池、半导体、太阳能组件等关键行业。该方案推进的时间节奏也非常紧迫，3月17日开放意见提交平台，4月15日书面意见与听证申请截止，5月5-8日举行公开听证会。USTR表示可能在夏季前即5-7月对这16个贸易伙伴加征新关税。

2025年美国从这16个伙伴进口额占其全球进口总额74%。按照一般估计，将加征的关税税率不会低于15%，相当于全球关税加征11%，征收时间恰好是122关税到期，即无缝衔接。

综上所述，在“122条款”关税到期后，最晚从7月底8月初开始，美国关税工具将进入第三个时期，即协定关税与301关税时期。关税仍将继续，只不过换一个名分而已。

对于中国来说，2025年2月底，白宫宣布对中国加征基础关税10%，接着宣布征收芬太尼关税10%，旋即又追加10%，合计30%。4月2日宣布对华对等关税率24%，合计54%。由于中国强烈反对和对等反制，美方节节追加，直至145%。此后，中美双方经贸团队多轮磋商，在2025年10月吉隆坡磋商后，美方宣布24%对等关税继续冻结一年，芬太尼关税减去10%，这样剩下20%。2026年2月20日，美最高法院废除对等关税后，24%关税冻结取消，20%的基础关税和芬太尼关税也取消，但是按“122条款”新加征关税10%。引用“122条款”前，特朗普对中国加征的平均关税水平是17%左右，再加征10%，目前美国对华关税水平是27%。由于“122条款”关税10%已被美国国际贸易法院宣布违法，且即便白宫上诉，但按150天有效期到8月1日也将期满，因此届时还剩下17%关税。但是考虑到即将实施的“301关税”，很可能在15%甚至20%，因此届时美国对中国的关税水平合计将在30%以上。

可以说，单边关税是特朗普政府“美国第一”目标下的主要政策工具，也是其国内政治议程和其选民基本盘的主要诉求，不会因挫折而放弃。如同“122条款”关税是对等关税另一种手段的继续，“301条款”和“232条款”关税则是“122条款”关税另一种手段的继续。

单边关税的负面影响低于预期

尽管特朗普政府在关税问题上“屡败屡战”，花样手段不断翻新，但是从其对美国国内的影响和对全球经贸的影响来看，收效甚微。

首先，从国内看，单边关税政策，并没有达到所宣扬的是美国再次伟大效果，反而给美国经济带来负面影响。

第一，贸易逆差略有缩小态势。2024年美国货物贸易逆差12154.03亿美元，2025年略增至12408.16亿美元，平均每月逾千亿美元。2025年逆差抬高的直接原因是一季度进口商抢在加关税前疯狂进货。8月份对等关税生效后，9-12月月均798.04亿美元，2026年一季度月均851.57亿美元。但如前所述，美国整个国际收支是平衡的，贸易逆差多点少点并无重大意义。

第二，通胀率轻微上升。在加征关税前的2025年3月份，美国消费物价指数CPI为2.4%，加征关税后，9月份升至2.8%，12月份升至2.9%。今年4 月份升至3.8%，主要受美以伊战争影响，关税影响大致抬升CPI不足一个百分点。

第三，失业率基本稳定。2025年4月为4.2%，9月份4.4%；2026年4月份4.3%。

第四，经济增长率明显降低。2024年美国GDP增速为2.9%，2025年降至2.1%。密歇根大学消费者信心指数也显示，2026年5月降到48.2，为1952年该指数建立以来最低点。

第五，制造业生产没有增长。美联储公布的工业生产指数中，2026年3月份制造业生产指数为97.3（2017年为100.0），同比增加0.5%，远低于GDP增长率。

总体说来，单边关税没有给美国带来什么好处，相反是负面。但是，也要看到这些负面影响相对轻微，与此前市场普遍预期有很大不同。

其次，从对全球经贸的影响来看，关税政策的冲击远低于此前预期。一年前，不少权威机构援引上世纪30年代美国依据《斯穆特-霍利关税法》大幅提高进口关税、导致1930-1933年全球进出口贸易规模下降66%的历史教训，预测世界经济和全球贸易将遭受严重冲击。然而，实际情况并未如预期般恶化。

根据国际货币基金组织（IMF）2026年1月19日发布的《世界经济展望》，2025年和2026年全球经济增速总体与2024年持平。其中，2025年的实际增速较半年前预测上调0.3个百分点，2026年的预期增速上调0.2个百分点。报告指出，人工智能领域投资的强劲增长以及各国采取的相应政策对冲措施，在很大程度上抵消了单边关税带来的负面冲击。2025年世界贸易量预期增长4.1%，较2024年增速提高0.5个百分点，反映出需求回暖，但预计2026年增速将放缓至2.6%。不过，IMF在今年4月最新版的《世界经济展望》中，将2026年世界GDP增长预期下调了0.2个百分点，为3.1%，但原因是中东战争和霍尔木兹海峡阻断，不是美国关税。另据联合国贸易和发展会议去年12月发布的报告，2025年全球贸易额有望突破35万亿美元，同比增长约7.0%，增速较2024年的3.3%提高一倍以上。

再从几个贸易大国的数据来看，2025年中国对美货物出口大减16.3%，但对全球出口增长5.5%，与2024年特朗普重返白宫前的增速5.8%几乎相同。

2026年前4个月，中国对美出口同比大幅减少10.2%，降到1334.42亿美元，但对全球出口同比猛增14.5%。其中对欧盟、东盟、RCEP伙伴和一带一路共建国家出口分别增长19.0%、19.1%、17.9%和16.0%，均高于对全球增速，抵消了美国市场的下降而绰绰有余。

美国单边关税也没有明显影响世界其他主要贸易伙伴的进出口。2025年欧盟对域外出口额26450亿欧元，比上年增长2.0%；进口25115亿欧元，增长2.4%，进出口增速大致平衡。美国关税政策严重打击了德国和日本对美出口，但两国通过对其他市场的出口仍能实现总体增长。德国联邦统计局发布数据显示，2025年德国与美国贸易额为2416亿欧元，较前一年下降约4.4%。同期，德国对华贸易额达2530亿欧元，较前一年增长约2.7%。2025年中国再次成为德国最大贸易伙伴。同样受汽车等关税影响，2025年日本对美出口下降4.1%，但全年出口总额创历史纪录，达到110.45万亿日元，比上年增长3.1%。

美国纸面获胜，实则逐渐被边缘化

目前，美国与主要贸易伙伴仍然在谈判新的双边贸易协议，但是后续走向仍面临很多不确定性。比如，虽然日本已批准相关协议，但欧洲议会极可能不批准美欧贸易协议。而且，部分协议主要是美方在纸面上取得胜利，但在执行层面存在巨大现实差距。比如，要求印度从美国进口5000亿美元的产品，显然不着边际，因为印度每年从美国进口额只有500亿美元左右。美国要求欧盟在三年内购买价值7500亿美元的美国能源产品，但2025年美国油气是净进口。美国并不具备在短期内大幅提升出口规模的能力，因此对其他国家提出的所谓要求，只是特朗普政府对国内选民交代的表演。

而且，按照世界贸易组织（WTO）统计，截至2026年5月8日，全球共有约382项有效的区域贸易协定，显示多边与区域合作仍是推动国际贸易的主流。其中，美国参与的数量有限，只有14个，反映出美国在全球贸易一体化中的角色并不如某些主要国家或地区。

最后，美国单边关税和霸凌政策，加速了世界许多主要国家和地区推进排除美国的区域、双边或多边贸易合作。中国与东盟、阿盟的自由贸易协定进一步升级，南南合作出现新动力。欧盟与印度、与南共体均已达成有历史意义的贸易协定，与加拿大的自由贸易协议谈判也在积极推进，还与CPTPP正式启动贸易与投资对话机制。这些态势恰恰印证了彼得森国际经济研究所所长亚当·波森的预示：“世界正在抛弃美国。”

编辑｜冯彪